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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7章 比蟬更有生命力,比樹更長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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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7章  比蟬更有生命力,比樹更長青。

賽事主辦方向各方媒體開放了第二個比賽日的早場合樂訓練。

今天將角逐出冰舞和女單項目的領獎臺選手, 到場觀望的媒體不算少,後勤甚至召開緊急會, 賽前準備的茶歇不夠招待。

清冰時間,被攔在外場的記者有了采訪機會,在狹窄的通道等待下場休息的運動員。

“芍藥。”

葉紹瑤被一道熟悉的聲音叫住。

她回頭,是岑溪。

自去年大獎賽重逢,她倆交換了聯系方式,逢年過節聊一聊生活,現在也算是朋友。

葉紹瑤換上笑容:“還沒來得及恭喜你順利轉正。”

岑溪從畢業進入央視,一年輾轉各個新聞部門, 前幾個月才回歸自己的老本行,最近剛度過實習期。

體育新聞是她最擅長的領域, 岑溪游刃有餘地談吐:“也要恭喜你在昨天的韻律舞中拿到第二名的好成績。”

“是意料之中,但不算理想的成績。”

朋友重逢,但這裏並不是可以敘舊的好地方,葉紹瑤點頭致意, 希望得到理解。

岑溪聽懂潛臺詞,揮手放他們去。

“沒關系,比賽加油。”

“季林越,可以回答一下我的問題嗎?”有聲音突兀的在背後響起,“剛才你們在合樂中略過了所有托舉, 是打算在正賽中放棄這個技術了嗎?”

已經走出好幾個身位, 葉紹瑤意識到身邊的人一空。

季林越不知什麽時候停住了腳步, 側頭看記者的標簽, 擰著眉心, 一臉嚴肅。

現在的他可是個不省心的家夥。

葉紹瑤拉著衣袖,耳語提醒:“教練說了, 遇到這種問題就當沒聽見。”

偏偏季林越要較這個勁:“對不起,但我認為這是對運動員的不尊重。”

這話沖著剛才的記者,直言直語讓旁人倒吸涼氣。

回到休息室,葉紹瑤就開始數落:“你說你理他幹嘛?他的話筒甚至貼的《財經日報》。”

這一路的質疑聲並不少,他們從來只需要用時間去反擊。

“正因為他不了解體育,我不希望讓他對運動員抱有隨意的曲解和揣測。”

他們的字典裏,從來不會有“放棄”這個詞。

休息的時間並不長。

今晚就是揭曉俱樂部聯賽總決賽名單的開官之戰,所有選手已經整裝待發。

首次來大陸參賽的縱歌/程堰能否保持良好的競技狀態,以領跑冰舞積分榜的成績進入總決賽;

帶傷作戰的葉紹瑤/季林越能否在自由舞實現反超,拿下本賽季的第一冠,都是尚待解開的謎題。

岑溪被組裏臨時征調去關註度更高的網球公開賽,只能在微信裏發來祝願:

[希望你們可以拿到金牌,但銀牌也並不意味著失敗。]

[無論如何,你們已經是冰上戰士。]

葉紹瑤和季林越可是在華夏冰舞陷入低谷期時,逐漸挑起大梁的運動員。

那個煎熬的奧運周期,他們的壓力不比任何人小。

……

場上的自由舞比賽開始,葉紹瑤/季林越將在第二組壓軸出場,為今天的比賽畫上句號。

但現在的葉紹瑤像得道升天了似的,還能放松地聽著音樂。

馮蒹葭敲門進來,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,兩人分享著耳機,悠哉游哉拉韌帶。

“咱們的技術動作還是按申報的來嗎?”

“對。”

“三組托舉,全部都選擇提級的難度,你們要考慮清楚。”她還是不太放心。

這個休賽季發生了太多事,訓練也被耽誤了太多。

葉紹瑤同樣擔心地看向季林越。

雖然在此之前,他們就無數次的確認過。

“我相信自己。”

“那我相信我們。”

麥克風放大的聲音在走廊流竄,從不大不小的門縫裏擠進來:“請第二組運動員盡快檢錄。”

屬於他們的舞臺即將拉開帷幕。

……

國內的冰舞競爭 一向不大。

剛邁向平昌周期那一年,冰迷還能勉強看出金/陳、安/廖和葉/季三足鼎立的局面。

近兩個賽季,隨著前兩對組合傷的傷退的退,滑協都靠葉紹瑤和季林越撕名額打天下。

不過有句話怎麽講,否極泰來,死水微瀾。

又一顆星星在大陸墜落。

有體媒曾客觀分析,縱歌/程堰在技術上沒有瘸腿的地方,且兩人處於上升期,他們的到來會給葉/季施加無限的壓力,是新奧運周期的新威脅。

但此刻的候場區一片祥和。

被評為威脅的兩人正在和榜樣聊天,提起自己轉會籍的事。

“向臺體育部坦白的那天,我們的教練氣得發瘋,說我把臺省唯一的冰舞苗子拱走了。”縱歌說。

如今的兩岸局勢算不上好,有些話題涉及敏感,當著程堰的面並不好說,葉紹瑤大多時候都在緘默。

但縱歌解釋:“他的祖籍在南川省,家裏請的文化課老師也是大陸人。”

總之,她可以打包票,搭檔從內到外都是紅紅的。

程堰點頭:“我們和首都冬運中心簽了三年合同,以後也打算留在大陸。”

“不回臺省了嗎?”葉紹瑤問。

縱歌揭人老底:“他爸媽給他定下的人生目標就是,當大陸的女婿。”

二十出頭的楞頭青,聽著這話還有些羞澀,捂住嘴不讓說:“那是我爸媽的目標,不是我的。”

“那你的目標是什麽?”

“拿冠軍。”

輕松的氛圍一下掃個幹凈,還帶著笑意的眼睛多了幾分認真。

好巧,他們都有同樣的目標。

一直到進場五練,幾人也沒再說話,硝煙的味道無形彌漫。

縱/程在能力上與葉/季還有差距,但韻律舞一下拉出近五分的分差,讓原本應該勝負分明的比賽有了懸念。

“下一組登場選手,葉紹瑤/季林越,來自首都市星未來俱樂部。”

掌聲過後,葉/季首先等場亮相,節目開始。

《歌劇魅影》的音樂在現場響起。

葉紹瑤已經記不清楚,這是她與克裏斯汀和魅影見面的第幾年,似乎從成年組開始,兜兜轉轉總是他們。

雖然因為適應新賽季,節目有略微調整。

他們曾埋頭整理冗長的規則,一百六十頁的文件提煉出一個中心思想:新賽季的技術選擇更加靈活。

ISU沒將技術框死,一系列的編排動作,除了規定必須完成編排接續步以外,運動員可以從編排旋轉、編排撚轉步、編排托舉和編排滑行中四選其二。

單足接續步和聯合托舉的打分規則也有變化。

這就意味著,他們需要在原有的技術上做出改動。

節目剛按新規修改出來沒幾天,用葉紹瑤的形容來說,像是把精裝的房間敲掉,從毛坯開始刷漆。

但這樣的規則無疑利好肩膀有傷的季林越。

他們可以裁撤有風險的編排托舉,用一段新編的滑行動作替代。

粗糙的銜接很生澀,並不如其他的舞蹈部分自如,但有多年的默契在,搭檔就是此刻最好的鎮定劑。

頂燈打在肩上,落進他們的眼睛,面對面的舞蹈交換站位,葉紹瑤沖他微不可察地笑了笑。

劇中的克裏斯汀和魅影還在糾纏,他們卻步伐堅定。

低姿的弧線托舉,滿足難度進入和難度姿態保持的認定。

由轉體托舉和原地托舉組合而成的聯合托舉,季林越有重心的變化,葉紹瑤始終保持姿態變換,下法接小托舉。

觀眾席屏息靜氣,直到所有托舉動作結束,才偷偷放心。

韻律舞的失誤沒有在今天覆刻。

場上的人還在繼續蹬冰,但他們基本可以宣告,自己將會收獲一套基本沒有瑕疵的節目。

結尾的音樂淡下去,編排旋轉與開頭的聯合旋轉呼應。

漸行漸遠中,反向的內刃大一字讓他們交軌,交握,在冰面畫下最後的圓圈。

比當事人反應更快的,是冰迷的呼聲,禮物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,落點在他們身前身後的冰面。

葉紹瑤在燈光中定了好一會兒,才想起振臂歡呼。

其實她的心裏已經淚流滿面。

這幾個月過得太壓抑。

訓練卡殼,她只能用工作安慰自己,回頭看見國際滑聯發布的新規,又在步步膽戰心驚中調整節目。

好像一切都穩中有序,自己又好像只是一只無頭蒼蠅。

季林越的傷一直沒有好全,膏藥日覆一日貼著,連帶自己也像長了創口,一針一針打好補丁。

視線暗下去,她遵從自己的內心,掩面哭著。

她清楚地知道,自己需要一些釋放。

有冰刀輕輕劃過冰面,離自己越來越近,在跟前剎住腳。

然後,她落入溫熱的懷抱裏。

季林越的胸口起伏,似乎也在哽咽。

“我終於……”哭腔蓋過聲音,葉紹瑤並不知道自己的嘴在說什麽。

終於酣暢地滑了一套節目,還是終於又和他站在賽場上,宕機的大腦無法找到準確的表達。

季林越接過她的話:“我終於勝過自己。”

站在陰影裏又如何。

他擡頭看,這裏的燈光足夠亮,總有一束將心室敲開了裂縫。

然後,光照進來。

葉紹瑤拉開距離,小聲咕噥:“別忘了謝幕。”

他重新看向她。

她也是光。

場邊的馮蒹葭拿著兩人的外套等候多時,看他們一路扶持,眼眶裏也裝著潮濕。

但她還是要抱怨一句:“有夠磨蹭的。”

下場通道和kc區的距離並不遠,一路都是鮮花盛開。

昨天怎麽沒註意到呢?葉紹瑤想。

“現在公布葉紹瑤/季林越的自由舞得分——”

報幕員擲地有聲,緊張的氣氛從內場蔓延到觀眾席。

“葉紹瑤/季林越,技術分60.23分,節目內容分54.88分,自由舞得分115.11分,兩套節目總分172.82分,暫時排列第一位。”

當事人聽取頭頂的一片嘩然。

有人問:“這刷新了他們的最好成績吧?”

有人答:“何止,這應該是近年全國冰舞的最好成績。”

“可他們不是在昨天的韻律舞失誤了嗎?”

“說明他們還有更進一步的餘地。”

葉紹瑤也對自己的成績感到震驚,腦袋湊近了屏幕,眼睛似乎要把數字盯出一朵花。

這個技術分是自己滑出來的?

“今天的裁判手松?”她問。

該是什麽樣的定級和GOE,才能把技術分擡到六十。

“手松,”馮蒹葭連哼聲都帶著壓不下的笑意,“上組有對被抓了八分,估計現在還哭著。”

不真切的感覺還在心裏洶湧,一直到登上領獎臺。

他們入場、行禮,葉紹瑤任由季林越把自己抱向最高處。

縱/程在自由舞中的表現依然不錯,但因為基本功還有差距,最終以落後十三分的成績排在第二位。

“請頒獎嘉賓為獲獎選手頒發獎牌、證書。”

銅牌、銀牌、金牌,沈甸甸墜在他們胸口的,是一枚毫無懸念的金牌。

“很高興看見你們還在。”嘉賓說。

冬奧之後的格局流變,老一批運動員休養生息,新一批運動員升組競賽,又因為國家隊不覆存在,其他項目重新落到混戰格局。

但他們還穩穩地站在這裏。

頒獎儀式結束,選手們在場上流連,幾位教練在場邊進行技術交流,其中也不乏其他工作人員打趣。

“縱/程還需多多參賽歷練。”

“難得在冰舞看到這麽精彩的逆襲戲碼。”

“之前的新聞都猜測你們可能面臨傷退,我還私下向馮教關心了好久,”隔著一堵板墻,有人投來目光,把話題中心交給葉紹瑤和季林越,“看來只是小傷,還好還好。”

葉紹瑤啞然。

原來刻意躲清靜的日子,媒體把他們的身體情況傳成了牛鬼蛇神。

“我們不會傷退,”她笑了笑,“我們只是在蟄伏。”

室外正是八月最後的夕陽,南方盛夏的暑氣消減了不少。

他們正在褪去傷疤,等待身上長出新的盔甲,像蟬一朝破土,在盛夏的樹枝上鳴叫。

但現在,楓葉已經開始染上第一抹紅色。

葉紹瑤深吸一口氣,鼻腔都是雨後的泥土芳香。

當然,他們很確信——

他們會比蟬更有生命力,比樹更長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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